龙泉寺的外一篇

——序《岁月无痕》

文/邵小平

作家马宇龙携家人来我这里做客，他把阎小杰先生及其将要出版的诗集《岁月无痕》清样稿介绍给了我，并再三嘱托要为阎先生的书写点文字。我欣然而诺。

我所见到的阎先生中等个子，微胖、朴实而谦和。他是基层干部，现在乡镇担任人大领导职务。翻阅他厚厚的诗集，我首先感兴趣的是，在基层乡镇竟然有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诗人。当代诗坛不缺少诗人和诗歌，但在基层干部中写诗作文的人却不多，特别是在离民间最近的地方，既践行政策又有诗文素养的领导干部鲜见。写诗需要观察，需要感受，需要独特的视觉，更需要创新，是创造性的劳动，因此我相信和断定，阎先生在实际工作中一定有较好的综合素质和不凡的业绩表现。其次我佩服他的勤奋，他长期工作在基层，生活在乡里，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踏遍田间阡陌，吃百家饭，睡千户屋；贴近生活、贴近实际、贴近群众，栽树种地,播种收获。“多年以后/我依然站在你深厚憨朴的脊梁上/将艰辛日子以外的风景/张望/走不出的/依然是童年的春夏秋冬《父亲》”他诗的情感线索也是以此变幻,才创作出一首首优美的诗篇，凝结成一部份量厚重的诗集。

有人说现在不是抒情时代,诗歌写作中盛行叙事,在诗歌中抒情好像比较落后了。诗歌不抒情,要诗歌何为?被称为中国诗史上第一首诗歌的《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它不就抒发了劳动中的紧张和愉快的心情吗。诗人小杰的诗歌抒情特色是非常明显的,他没有在诗中唠唠叨叨、鸡毛蒜皮地叙事,而是把纷繁的生活感受以及人生种种际遇幻化成了一朵朵感情的浪花。他总是 “用春天的思念铺路/谱写许多梦的语言”《情感方式》,“坐着倾听炉火/让壶水唱出催眠的小调”《清静的时刻》,总希望“心灵疲惫的日子里/故乡的白云梦一样的/永远给你阳光鲜花般的灿烂”《故乡的田野》，总相信“所有的歌声和眼泪/都在开女人的花/结男人的果”《走向远方》，习惯了“许多时侯/台下没有掌声/一切却都是生活”《都是生活》。

诗人阎小杰长期生活工作的崇信有个龙泉寺，据说“在数十米曲折壁立的的山崖上，有一古柏，乃‘千年以上物也’，霜皮黛色，鳞爪森然，形似肖龙，龙伏于泉，龙泉寺因此而得名”。我的几位20年前的老同学德贤、永春、改秀等曾陪我游过一回，龙泉寺果然名不虚传：“寺内沟壑纵横，松柏成荫，山涧有一雕塑飞龙，口吐喷泉，声震四野，雾起山谷，阳光一照，成彩虹挂与山腰，映与龙侧，使人大有身临仙境之感。沟内有杨柳桦松和各种灌木，花香鸟语，静谧、清凉、幽邃、馨芬，缓步攀登，使人恍若走进了自然山林之中。在林木深处的转弯处，有一眼水井，清波满盈，明可鉴人，被称为‘洗眼泉’”。今读小杰诗歌，被他心造之境所感动，忽然就记起一句对联的上句：“寸土为寺，寺旁言诗”。细细想来，寺离不开诗，诗离不开寺，寺与诗确实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系。诗也给了阎小杰一颗安静的心，他的《岁月无痕》不就是在纸上另造了一个诗的龙泉寺么！

总之，诗人阎小杰的诗歌明朗、深情、凝神，达到了较高的艺术境界。他的出现给诗坛陇军输入了新鲜血液，他的《岁月无痕》也将给陇东诗歌增添新的亮点。

2008年8月21日于灵台

失眠

被搭在胸口的一只手所干扰

被自己的心搏所干扰

被嚓嚓走动的秒针所干扰

卸掉石英表的电池

在时间之外

我睡着像醒着醒着也似睡着

四首诗

野玫瑰

清风，泉流，晨露，鸟鸣

——我在我自己的家中

就像人类在自己的家中一样

可是你们总要叫我野玫瑰

——为什么在地球上

人类总要以自己为中心呢

摆在花店里插在阳台上的

那才应该姓野哦——是人类

附加上了爱，眼泪，欲望……

甚至连我的名子也是人类给的

我只是一朵自然之花

我只代表时光的变幻……

2008．3．3

放手

如果我曾经是枝头的一枚果实

或者说曾经有过枝头的位置

当我老了，生命曾经像灯笼一样红过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太亮起来哦

有一天我和枝头约好相互放手了

在土地上，砸出的坑也是香的

2008．3．18 

临城的河滩

河滩有时候是私人的，当两个人

有约，可它更多时间是大家的

——空酒瓶、塑料袋，污泥浊水

一个衣衫褴缕的人拣走垃圾

翻出新土种上菠菜大葱和绿韭

——谁也不知他的家在哪儿

一个向城市讨要生活的人

他的小小企图是自己的

他整理出的春天却是大家的

2008．3．26

村子里的苹果树

有了他们，春天太吵闹

没有他们，又空荡荡

繁花像不到恋爱的年龄

就公开传播的情书

枝头弯曲，总嫌自己书包

太重怕受批评而红扑扑

他们的成长也像在玩

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先开花后长叶，以此显示

自己与老柿子树的不同

2008．4．14

点击网址:http://gwql.16789.net/s-helpSite/domName/gwql/20075151121592718.swf诗页打开

消失在北京西客站（组诗）

邵小平

◎北京好大风

走出首都国际机场，从哪儿猫着的风

就跟了上来，六个人同时感觉到它的存在

其实它早就闻到了我们身上携带的

西北黄土的气息，在那儿等候已久

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我们像六个被怀疑的人

我们在三环路玩它就跟到三环路，像警察

我们去十三陵它就跟到十三陵，假装数落叶

我们去登长城，它就跟到八达岭，它使劲地吹

一会儿吹散我们，一会儿又把我们聚集到一起

我去摸垛口上的青砖，它把我掀了个趔趄

我们去颐和园，它就跟到颐和园，我议论昆明湖

它给我左脸一巴掌，比当年慈禧给丫环的还狠

我们去恭王府，它就跟到恭王府，在蝙蝠池旁

在廊檐上跑来跑去，怕我们领走壁画上那些“福”字

我们去天坛公园，它就跟到天坛公园，登天心石

试回音壁，它怕我们打扰了正在休息的上帝

我们去故宫，它就跟到故宫，它在广场上逡巡

像至今窝藏在红墙内的霸气，又像我们中的她

我们去王府井大街，它就跟到王俯井大街

我们掏出钱夹想潇洒，它抢先数完了我们的抄票

我们还看见胡同里那些乌鸦，它们把窝筑在街树上

它们有北京户口，我们只是北京的外一首

北京的风很大，把我们吹上火车后，它还在佛吗

2008．1．4

◎在飞机上

在地上的人想到天空去

在天空飞旧翅膀的鸟想回到地上来

在飞往首都的途中

邻座的她顾不上一杯热咖啡

嘠嘎嚷着，却迷恋窗外一朵霞光和万千云海

她独霸窗口，举起小小相机

想揽尽云海奇观，比诗人还贪婪

我也想知道俯瞰云雾和仰观云雾有何不同

可她独霸窗口——啊啊，你照云彩

我就删除云朵拍下你，咔嚓，咔嚓

想留下自己离开大地的模样，原来自己照自己

只能照见自己梦的翅膀

穿过云雾，机翼湿漉漉的闪光

爱是人类的机场，我们又是谁的机场呢

2008．1．4

◎消失在北京火车西站……

花生豆豆、一树烟雨、飞

胡麻一地、花落春在、才让东智

是六个爱上网写字交流的人的网名

丁亥年冬天他们结伴逛北京

逛北京就是跟着导游逛北京的古迹名胜

就是逛北京的神坛红墙皇帝陵

就是出钱逛北京的历史，没有钱

就只能徘徊在历史的门外

只有一处可以免费参观，那就是

在毛主席记念堂

瞻仰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

网友不是虚拟的，北京也不是虚拟的

什么能证明他们到此一游，采印的门票

天安门广场，鲜红国旗下的合影

带给亲人全聚德牌北京烤鸭的味道

北京不是虚拟的，网友也不是虚拟的

导游小姐最后笑着说；“按照协议

该玩的都玩了，该看的，也都看了

感谢你们对我工作的配合，明天

留一整天时间，给你们自由活动吧……”

临别，花生豆豆和一地胡麻吵架了

豆豆是小小团长，胡麻哥哥掉队啦

自由活动的这天却没有自由活动

在北京西站的8号候车厅，从中午到日落

他们抓紧时间用扑克牌使劲“挖坑”

直至广播叫西安方向去的旅客

他们才悄悄消失在北京火车西站……

2008．1．26

◎豆豆照像

北京的景点多，豆豆的笑多

豆豆的笑是蹦出来的，所以叫豆豆

豆豆就爱照像

一会儿她在别人的取景框内

一会儿别人在她的取景框内

反正是要有山有水有风景

在御花园、在坤宁宫、在交泰殿

在五凤楼前、在玉阶拱桥上

她摆出各种姿势和表情

她说她就是格格就是皇后就是妃子

在圆明园大水法的门洞里

她也照了一张，仿佛她就是圆明园

长出的

另一个新的圆明园

抱着太和殿前的雕栏望柱

和那些可爱的蟠龙合影

她更像一尊时尚的小狮子

豆豆就是花生豆豆

花生豆豆非花生

花生豆豆就是伊豆豆

伊豆豆是谁的豆豆

2008．1．26

（注：以上所提人事，皆因行文角度和技法，玩一哈诗歌，未征得同行网友同意，请勿对号）

○故乡大雪

今夜大雪

其实是今夜的北方大雪

其实是我的故乡大雪

故乡大雪

其实是故乡的今夜亮起了一盏盏红灯笼

不仅仅是故乡亮起了一盏盏红灯笼

其实是故乡以外的各地都亮起了

一盏盏红灯笼

城市的楼宇，乡村的屋檐

大风也刮不走

红红的灯笼需要雪来扑打

今夜大雪，故乡吉祥

故乡吉祥，今夜大雪

而其实是我的电视荧屏在大雪

--唉，这了望世界的窗口

发表于２００７年１月＜检察日报＞

《修雨伞》       

翅膀一样地打开，花一样地合拢
有时合拢了
却再也不能打开

谁掌握着秘密的钥匙
安居小区，修雨伞的人
像南风带来最大的一滴雨
仰头朝楼上使劲吆喝
“修——雨伞，修——雨伞……”

修雨伞的人
你能把一个健步少年和一个趑趄老人
修在同一顶伞下么
你能把一对共床异梦的夫妻
修在同一顶伞下么
你能把一对在放学路上闹了别扭的小朋友
修在同一顶伞下么
你能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修在同一顶伞下么

修雨伞的人呐
你能修复雨点打在伞顶的
嘭嘭之音么
你能修复从伞沿摔碎在水泥地上的
透明的小雨珠么
你能修复伞下的那一声声
鸟语么

修雨伞的人
你能修出一条悠深的小巷么
你能修出小巷里的密雨斜风么
你能修出密雨斜风里既抽象又具体的
日子的背影么
2002．5．20

发表于《诗刊》2003年第6期

爱在远方

      头一次看见《我从后面爱你》这首小诗时，我就被诗人如此细腻的叙述方式吸引了。内心里被这样一种朴素平实的诠释感动了。朴实的文字后面是文儒雅致、宁静淡然的灵魂，是激情深蕴、博大包容的情怀。

    我们通常一谈起“爱”，总是想到轰轰烈烈、海誓山盟、肝肠寸断、死去活来……总是那么热烈的一种情感在火热的内心跳动。然而，我们身边真正品尝到的“爱”很难有文学中一日越千年的永久激情存在。文学是渴望不可及的理想状态下的再创造和再塑造，而我们生活中的“爱”却是要一日一夜、一分一秒的漫长地行走的人生旅途，在平实的土地上，用我们自己的脚丈量身后一年又一年的岁月风霜。单单靠着海誓山盟和肝肠寸断又怎么能陪两个相爱的人经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而依然不减？真实的人生需要的是真实稳定和包容，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将爱不仅仅放在我们的正面，而是身后那黑暗中的蛮荒苍凉，那么我们怎么能不对那个在我们失却灿烂、失却美丽依然珍爱我们的人付出我们的全部？怎能不坦然地将美丽眩目一并着满目疮痍一同展现在他面前？

    “就像看一场乡村露天电影/我从白色银幕的反面爱你/”你有过走到银幕背面的经历吗？所有的人都在正面观看精彩动人的表演，而银幕后面看不到优美的画面，听不清动听的声音，就连旁白和注释也是模糊而反向的。后面的爱是探微心灵深处的爱，不仅是拥抱你灿烂的爱，更是把你的缺憾握在手心的爱，是短暂激情后绵长深沉的、宽容的爱。爱就是爱一个人的全部，既有他（她）的好也有他（她）的坏，既有他（她）的聪明也有他（她）的愚笨，既有他（她）的高尚也有他（她）的卑劣……

    从爱一个人的后面起，就此人生就会有很多爱在宽容平和之下波及四方，在与众人的交往中，这种爱会映射在更多的心灵上。我更希望看见“后面的爱”带给更多的人。

    今只拿出这首小诗，希望能得友人一悦，吾愿足矣。

              我把爱

              放逐远方

              如同放飞一个美丽的风筝

              一任雨落  风狂 

              只将手中的丝线握紧

              让爱越走越远  越远越长

              其实我好想收回丝线

              抚着你真实可触的沧桑

              可我明白

              爱上你就是爱上流浪

              你的绚烂在路上 

              我握住的爱

              却在远方

消失在北京西客站（组诗）

邵小平

◎北京好大风

走出首都国际机场，从哪儿猫着的风
就跟了上来，六个人同时感觉到它的存在
其实它早就闻到了我们身上携带的
西北黄土的气息，在那儿等候已久

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我们像六个被怀疑的人
我们在三环路玩它就跟到三环路，像警察
我们去十三陵它就跟到十三陵，假装数落叶
我们去登长城，它就跟到八达岭，它使劲地吹
一会儿吹散我们，一会儿又把我们聚集到一起
我去摸垛口上的青砖，它把我掀了个趔趄

我们去颐和园，它就跟到颐和园，我议论昆明湖
它给我左脸一巴掌，比当年慈禧给丫环的还狠
我们去恭王府，它就跟到恭王府，在蝙蝠池旁
在廊檐上跑来跑去，怕我们领走壁画上那些“福”字
我们去天坛公园，它就跟到天坛公园，登天心石
试回音壁，它怕我们打扰了正在休息的上帝
我们去故宫，它就跟到故宫，它在广场上逡巡
像至今窝藏在红墙内的霸气，又像我们中的她

我们去王府井大街，它就跟到王俯井大街
我们掏出钱夹想潇洒，它抢先数完了我们的抄票
我们还看见胡同里那些乌鸦，它们把窝筑在街树上
它们有北京户口，我们只是北京的外一首
北京的风很大，把我们吹上火车后，它还在佛吗

2008．1．4

◎在飞机上

在地上的人想到天空去
在天空飞旧翅膀的鸟想回到地上来

在飞往首都的途中
邻座的她顾不上一杯热咖啡
嘠嘎嚷着，却迷恋窗外一朵霞光和万千云海

她独霸窗口，举起小小相机
想揽尽云海奇观，比诗人还贪婪
我也想知道俯瞰云雾和仰观云雾有何不同

可她独霸窗口——啊啊，你照云彩
我就删除云朵拍下你，咔嚓，咔嚓
想留下自己离开大地的模样，原来自己照自己
只能照见自己想象的翅膀

穿过云雾，机翼湿漉漉的闪光
爱是人类的机场，我们又是谁的机场呢

2008．1．4

◎消失在北京西客站

花生豆豆，一树烟雨，飞。还有
胡麻一地，花落春在及才让东智
他们都是平凉新闻网的忠实网民
他们借助平凉新闻网赠与的一双翅膀
逛北京

………………………………
………………………………
（一首诗才开头，有空再往下写哦）

灵台意象

灵台，观看“天”象的高台，周文王时所筑。《诗经》大雅篇中有《灵台》一诗。

隔着《诗经》厚厚的页码，就听见
纪元前的夯歌怎样把散碎的泥土抬高
然后竖了起来
竖起来的泥土，就叫灵台

灵台，钟声和香火萦绕的建筑
临风立于其上
笑看祥云悠然成龙成风的是谁
俯视黎明顶礼祭拜的是谁
察观鸟兽  鱼各得其所的是谁
“天意啊！──”一个战争般静寂的早晨
王终于豁出金口玉牙

灵台，一首政治抒情诗的题目
结意于泥土又高于泥土

在劳动者咸咸的汗珠里辉映成一种艺术
那时候，全地球上
还没有欲穷千里的高楼
它，就是王天下的立足点

每个人胸中日夜跳动的是心
千千万万个心合成的一个心谓之灵台
陡峭的历史，拾级而上的人
总要站在众心的聚光点
咀嚼国家即民心的含义
民心的别名也叫灵台
灵台是竖起来的泥土
不容践踏，只能攀登

哪里能看到比想象更美的天
到泰山的极顶去看吗
到世界的屋  上去看吗
不，最好的去处，只有一个
那就是日出其中星月隐耀的灵台

灵台观天，天是什么
天是一种高度
天是一种涵盖
天是一种依靠
天是一种九州一统的力量
天是一种天下大白的颜色
天是一种适宜理想生长的氛围

灵台与天，总是没有什么妙计
可以逃避爱的神矢啊

（发表于《飞天》1995年第12期）

一枚针

──谒针灸鼻祖皇谧墓

一枚针
跳进湍急的时间里
金质的回声
大浪淘沙

一枚针
落进母体的黄土里
锈色
模糊不了闪亮的梦想

一枚针
深入药香不能抵达的
所在
把痛若洇开
淡化

一枚针
在风雨飘摇的黄昏
把即将熄灭的生命
一点，又一点
拨亮

一枚针
药箱中的光芒
逼走面目狰狞的魔鬼
把天使唤回

一枚针
神的手指
撬开天堂之门
提携阳光缓缓升起

做一枚针吧
一枚不是母亲手中的针
却把爱意轻揉
慢捻

做一枚针吧
朝历史的某个穴位
心怀好意地
刺去

做一枚针吧
一枚针  渺小
也能留下千秋壮举

（发表于《飞天》1995年第12期）

一种富于古典气质的诗歌写作

朱子庆

我们相当一部分诗歌表现出“傻瓜机综合症”病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为之苦恼和不解也良非一日。至于“傻瓜机综合症”这个概念，就像浓湿的雾气只在适当的时候才为露为霜，说来却是在这两天里，准确地说是在敲写此文之前，才逐渐在我头脑里变得清晰起来。                             

两天前收到一位网友寄来一部网络诗选，网络诗歌代表了今天的诗歌时尚。在翻读之下，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浮上心头，这就是：在这一规模不小的作品集群中，似乎很难看出使诗人彼此相互区别的鲜明的个性特征，无论是表现为外在形式，还是内在的抒情气质。雷同具体表现为：千篇一律的泛自由体，缺少独具匠心的形式结晶，没有景深的主、客体泛摄，因为欠聚焦或聚焦不准导致的感觉碎化、词藻堆积，这种总体特征表现为浮光掠影的诗歌写作，使读之者鲜少触动和低回，甚至连一时的炫目也没有。这种征候，和我们以往经验中的傻瓜机摄影出奇地相似。然而，傻瓜机摄影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局限于先在的设定程序。这在摄影者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他处于既有所保障又难以自如发挥的两难窘境之中。可诗人不同，诗人本应是自主而自由的，而时下的诗人们却为什么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如此这般的同一征候呢？    由于与小平彼此相熟（神交而已），我翻看的第一首诗是《树荫》，感觉别致。一段时期以来，我读过其他一些诗人不少作品，心里形成了“傻瓜机综合症”概念，此刻回头再仔细打量小平这首诗，便觉似乎有一种景深作用把它的好处鲜明地衬托出来了：

原以为树是不走的   

它生在死的地方，死在生的地方  

攀它的枝桠，掏它的鸟蛋  

直至有一天赶路时   

我在它的下面歇息   

眯瞪之后，才发现   

树也在走，轻轻的步子   

从身上跨过去了     

曝我在骄阳之下   

让我不敢有长久的懈怠                                          

一首优美的抒情佳作，无可挑剔。我是由衷地欣赏和佩服的。也许是诗中出现“赶路”一词的原因吧，它使我立刻就想起了老弗洛斯特的《路林中》。然而吟味再三，我认为还不仅仅是这些。两首诗彼此之间还有着更深刻的关联存在。

所有好诗都有突特的地方，一首好诗总有许多芳邻，这一点也不足为奇。   我读过小平的诗集《灵台意象》和部分近作，欣慰之余，深信他在《树荫》一诗中的上佳发挥是其一以贯之的艺术追求的结果。它典型地表现了小平诗歌那种区别于时尚的整个个性特征。这特征包括以下几点：               

首先是抒情性。时下的诗歌大多流于跟着感觉走的“口语诗”，下焉者常常表现为毫无经验深度的--泛感觉欲望释放。相形之下，抒情性几乎成为一种稀有的品质和能力。小平对特定情境中的身心体验，有着准确的感受和呈现能力，他的写作不是下意识的反射（或曰反应）行为，而是表现为一种内省制控下的自觉创作。他有着清醒的艺术企图，这使得他在诗中葆有可贵的抒情性。像这首诗，很容易被处理为孤立静态的咏物诗的树荫，一经纳入作者的人生之旅，抒发的却是万物皆动、不可懈怠的亲切感喟。         

其次是客观性。《树荫》一诗的经验是内外皆真的，就像韩愈的诗句“草色遥看近却无”一样，它是可由任意一个感知主体加以印证的。抒情诗的客观性不仅在诗人对外在事物有准确的观察，内省的真切也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像这里似是而非的基于树荫移开所感觉到的树在走动，犹如初春草色的“遥看”宛在近瞧“却无”，都是由主客体交融达成的一种微妙经验。被某种感情或思想所激动，不必诗人，人人都如此。诗人却是那种有能力对此一“激动”进行提取再造、升华表现的人。如果一个人只是条件反射似地写作，而欠缺客观再造的艺术还原能力，很难说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客观是“构图”和“聚焦”的结果，在“构图”的剪裁取舍中植入艺术企图，在“聚焦”的测试推敲中，调整和实现艺术企图。在这里，把主体意识对象化，与客在对象一体予以审视加工，是诗人之为诗人的一种重要的能力。任由情感主体自发驱动，而没有第三只眼睛看“视窗”，这样得来的所谓诗，就不过是写诗的人的一时主观宣泄而已，这不应算是诗人。    

《树荫》一诗的结构艺术也是值得称道的。郑敏女士曾感叹时尚诗歌全然不讲“结构形式”：“我们现在已经自由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程度，说是意识流吧，又不是。”这是我所谓“傻瓜机综合症”的症状之一，类似于全无构图意识的举机便拍。在小平这里，我们却看到了起承转合的严谨章法。第一句为“起”，二、三句为“承”，四、五、六句为“转”，余下为“合”。读来行云流水，实则妙机其微。一读之下即觉出手不俗，宛如专业相机高手操控，原因无他，匠心独运使然。只有被预期为艺术创作的“制作”有可能成为艺术品。作为一门精妙的语言艺术，诗歌最讲究艺术构思。当人们根基摇动变得率尔操觚时，小平不肯趋时，他恪守古老的诗艺法则，屏息敛气轻运艺术的雕刀。古老的往往就是最基本的，因为越是基本的越会较早地为人们触及和发现。缪斯对他格外锺爱些，也就不足为奇了。       

时尚作品多不耐时间打磨，这已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我们时代需要时尚作品，缺少新鲜玩意的世界是淡乎寡味的。不过，对那些因怀抱更大的艺术野心而默默耕耘的人，我们理应致以崇高的敬意。理由很简单，时尚固然聚集人气，毕竟人们自我做秀和观看表演的时光为少，更多的时候却不得不直面血淋淋的现实、直面自我和漫漫人生。要有使人热血沸腾的证券市场，也要有令人心安且靠得住的人民银行。在热闹的时尚之外，还要有一种富于古典气质的诗歌写作，这种写作不是致力于自我做秀和宣泄，而是诉诸对人类公共经验和常态人性的研究和把握。犹如百川归海，这类作者，其出发点也许是基于自我探索，然而最终却似乎触摸到人类心灵的脉搏。《树荫》就有着这样的特点。它表现的东西决非时尚经验，相反毋宁说乃是正在被时尚遮没甚至消灭的经验，但这种经验比时尚要来得耐磨，因为它揭示了一种存在，即对人与自然、人与世界关系的体悟，这一存在对于人类来说可谓源远流长。                     

关于《树荫》一诗，我只扼要谈这几点。至于作者达成凝炼生动、含蓄蕴藉效果的细部技巧，我想读者涵咏自知。                                

在我看来，《树荫》一诗是跳出了“傻瓜机综合症”怪圈的。细想起来，造成前述症状的原因，不外有两点：其一，作者不懂专业操作却又不肯学习，致使其写作效果如操傻瓜机；其二，“搏傻”，这是一个股市用语，意思是说当股市炒作陷入非理性疯狂，明知不对头却只管杀入，与狼共舞。因为退出者无为，而炒股专以套利为目的。同理，诗坛的搏傻也不外是兴风作浪、混水摸鱼。专门搏傻的究属少数。余者阵容巨大，其背后动因当系时代思潮使然。淡化诗歌的艺术表现功能而强化其自我宣泄与做秀功能，自然会把高尚的诗歌写作变成了提着傻瓜机跟着某旅行团旅游。可是试问：有几个真正的旅行家、摄影艺术家是跟团旅游跟出来的呢？                                                     

我一直秉承这样的信念：有的人写诗很多，但平平庸庸甚至挑不出一首真正的好诗来；有的人写诗不多，但却首首出奇，至少不平庸。我认为前者是习惯性的青春期荷尔蒙释放症，到了一定的年龄很难说不会完全丧失写作激情，而后者，才是一个诗人或曰诗歌艺术家的真正的所为与天职。         

基于以上认识，我对小平脚踏实地的诗歌探索深怀敬意。谨就《树荫》一诗对其诗艺特色略作揭示，权充知音，或可略慰远方诗友之寂寞。

（510507广省社科院综合研究所）

《欲飞的窗帘》

左顾右盼的时侯
看见楼上谁家的窗户开着
一条印花窗帘
跟风跑了出来

大风正在途经这座城市
一条印花窗帘被风诱拐
她拿不定注意
曾像一挂瀑布
美，且令人想入非非

一条印花窗帘垂在玻璃后面
把阳光放了进来
把月色放了进来
把亲吻和睡眠堵在身后      
把灯光泻漏了出去 

大风正在途经这坐城市
一条印花窗帘飘出窗外
像不安的灵魂
更像一扇翅膀
欲带动整座楼飞翔

画外音：内心风景的金色变奏

--邵小平诗歌印象

芦苇岸

我对当下的汉诗写作一直保持着谨慎的评判态度，这是因为：今天，写作尺度的迷失成了横在我面前的一道难以越跃的雾幛。与其殚精竭虑去梳理和解析纷纭浮泛的现象，不如静守一隅，像笛卡尔那样思我之所在。但也不时地"魂不守舍"，因了下沉的两耳所捕获的清冥之音而多动--随意翻读甘肃诗人邵小平赠送的诗集《金口哨》而伏案疾书便是例外。

邵小平的诗叙述冷静，表达清晰，擅长在状物的基调上嵌入内心的独特感受，所取凡为下沉的姿态，而较少呆板的景像复制和表面的情绪流动。通常，在一首诗里，他喜欢将自己置于主体位置，以"我"的感受去完成对客体的真实再现，而不以高深复杂的意绪蒙昧内心体悟，而长于单线条勾勒，了了数语，却诗趣俏巧，诗质通透，情理并重。如：

 “某个时候/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把路从脚下抽走/退一步/站在悬崖上/无路可行/就以心去走（《读悬空寺》）”

在一个预设的前提下去观照邵小平的诗歌，何其难，因为其诗的"特征性"的不明显，容易给评论造成"先入"上的迟滞，然而，正是这样的"不明显"，建构了邵小平诗歌旨趣上的追求和技法上的平稳匠心。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及中国古诗词写作中倡导的"境意"说。众所周知，中国古典文学，特别是诗歌创作十分讲究以境生意，在高明的诗人那里，诗歌最妙不可言的地方不是"眼中景"，而是"常景出意外"，所谓"凭君眼力知多少，看到红云尽处无（《韦典看桃花》）"。袁枚在他的《随园诗话》里总结说："诗无言外之意，便同嚼蜡。"邵小平无疑深谙此道，他的多数诗，都属于取景小，不起眼，但意味深，深得不露痕迹的那种。"用春的嘴唇说，它是覆盖在/苹果树的根部，玉米苗的/根部，西红柿秧的根部/成为土地的哈达，炊烟的绷带"（《炊烟的绷带》）。在他的眼里，那些缭绕在地面的炊烟绷带一样，裹缠在以苹果树、玉米苗、西红柿这些滋养生命的植物的根部，这些描述看似很平面，无以深藏大机，但却在不露声色中完成了从"景象"到"境象"转换，言外之意，境外之象被"用春天的嘴唇说出"喻示，被"绷带"一词强化。细读邵小平的诗，发现他的诗写审美方式不是无限制地接近审美对象，而是与审美对象保持一定的距离，追求的是"隔帘花叶有辉光"的效果，因此，"写实景"于他，只是一种表象，是为了达到安置其艺术精神的一个"壳儿"，而"写意"，才是他的终极追求！

相对时下流行的那些浮泛的写作范式而言，邵小平的诗歌是实在的，安静的，这说明他在把握汉语诗歌的传承上有独到的见解。汉字，以意见长，会意味出，这与品茶神似。那么，从这个层面看，汉语诗歌无论是写作与品读当与喧闹无关。刘勰认为：当进入创作过程，首先要让心境平静下来。《神思》说："是以陶钧（运用）文思，贵在虚静。"《养气》说：从事文学创作，在酝酿思索时，主要在于心、气的调节和疏通，要"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既舍，勿使壅滞"，这样心境才能清晰地反映客观现实，正如"水停以鉴，火静而朗"。邵小平的诗，几乎是在下蹲状态下完成的，注重以"理"为归依，但又不概念化，"理"不是被动地在诗中显现，而是作为一种等高线，在背景意义上提升诗的高度。

通常，意境的营造是离不开语言这个衣钵的。邵小平的诗歌语言与他的诗歌观念是同质同构，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读他写下的诗句，脑海里不断转换的是鲜活的工笔画一般的美术语言信息，这种信息通过感官的传导展现于眼前便是一幅一幅拙朴素净的图画。

“雪落田野/小鸟写下/歪歪斜斜的个字//雪落小河/只一眨，眉眼/就躲在了水的背后//雪落屋顶/诉说带走了高处/长久被忽略的灰尘//雪路上/脚印/先融化了//对于干净的东西/动用那个扫字/是否下笔太狠？（《雪落》）”

这样的诗，其意韵与中国古诗词的意趣何其神似。也许今天，它已经淡出了主流诗歌方阵，会被不少人视为"小儿科"，其实不然，它轻浅的表征下沉淀了诗人别具一格的思考深度，从"雪落屋顶/诉说带走了高处/长久被忽略的灰尘/"到"对于干净的东西/动用那个扫字/是否下笔太狠？"的推进，其间的链接就由"雪路上/脚印/先融化了"这几个简洁的文字构成的自然节担当。就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加大了全诗空间上的层次感和阅读深度上的多种可能。而这何又不是我们对汉语的至上需求：经济的表达和丰富的辐射？

如此语言方式无疑与他所观照的事物有关。从选材看，邵小平的诗呈现了明显的地域特色。他长期面对的是灵台的人事风物，因此，大西北是他诗写的现实与梦想；村庄是他诗歌意象的主流，是他倾力营造的精神家园。正如李小雨所述："从村庄，他的精神由此漫无边际地游荡，显示模糊的运动轨迹。由村庄而风土，由风土而山野，由山野、自然而文化。"其实，只要我们稍一留神，就会发现：以"地域"印记作为写作生命的归宿或归宿感，是任何诗人都无法回避的事实。譬如，埃利蒂斯站在传统的门槛上对三千年希腊文明执著的歌唱；艾略特终其一生的写作而发出的大彻大悟：一个人的归宿是他自己的村庄；海德格尔近乎真理性的判断--诗歌是一个民族原初的语言！等等。这些大师们开辟的智慧先河，无疑有力地佐证着邵小平对诗写方向的正确选择。

在这本集子中，邵小平对生存的焦虑，对弱小事物的关照，对生命体验的抚摩，对自我心路历程的流变，采取的不是尖锐的刻画，老辣的鞭策和激扬的唱赞，而是迂回于画面之外，用静穆的安详的略带忧伤和自勉的声音填补着心灵上的空白。由于他拥有积极的心态，既忠实"小我"的真切，又不避"大我"的生发，因此，才能使我在他小巧的诗体中读到了沉甸甸的感受和诗意的轻灵畅快，这种来自内心的喜悦犹如西北版图那充满泥土味的金色，但又非一成不变！

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会逐步调整"在路上"的状态。作为"一个握笔者"，他此生的目标是"让文字开花，思想结果"，是为了"日夜打磨"笔尖上"一粒金子的光芒"，甚至"必要的时候/要把它举成火把/或者握着它去决斗"！期待着!    

    （原载＜甘肃文艺＞２００６．４）  

◎爱上爱

“你是我的爱，心爱，最爱——”

爱字代称的是人或事物

爱字后面隐藏着幸福和快乐

爱山爱水，爱花爱草

爱路上的一簇小蚂蚁

爱晨光中的浮尘

爱朋友也爱对你深怀敌意的人

当爱不仅仅是一次心跳

当爱走出暗室

当爱变成你看世界的目光

当爱不仅仅是一个称呼

当爱变成你对世界的想法和动作

你说：“我爱上了爱”

○指端上的春天

不是寒冰先融化的

是指尖碰触了寒冰

由于指尖轻轻地触碰

一朵花才缓慢打开

指尖上的微风

指尖上的鸟鸣

若是指尖去触碰玫瑰

玫瑰先于触碰绽放

指尖渗出血滴

指尖开出春天的花朵

○泾河川的桃花      

泾河川，麦田的绿地毯绵延数百里

十万桃树，十万女子乐坊

庞大的乐团，盛大的演出----

曲子犹有《高山流水》《阳春白雪》

《十面埋伏》《化蝶》《梦的衣裳》……

仿佛笛子曲、二胡曲、古筝曲

古琴曲、琵琶曲、扬琴曲……

婉转、悠扬、欢快、激情

芳香的音符，连空气也有了温度

小鸟激情捧场，蜜蜂热烈追星

泾河怀揣灵魂的镜子

照见了一个人内心的冲突

他只是过客，在返回灵台的旅途上

沙尘暴越过六盘山，沿泾河川

而下，它是春天的另一场演奏

只经过一个夜晚，就不见了踪影

留下十万桃树，十万女子乐坊

星光灿烂，风华国乐

(我发在＜中国诗人＞２００６．４上的一首）

○不叫宝贝叫宝藏

你是我深爱的人

我把你不叫宝贝

叫宝藏

叫你宝贝你就

令人想起抚摸、把玩、欣赏

呵

护

就像大海捧在掌心翻腾在掌心

又丢弃在岸边的

那些东西

我还是叫你宝藏吧

叫你宝藏你就是大、丰、厚

你就是深和含

让我钻你探你挖你掘你

盘点你

你就埋在我心底

而我穷其一生

还在寻找和发现你

（我发在＜星星＞诗刊２００７年第八期上的一首 ）

第一辑:黄土韵味

如果从这只手掌上
逃脱，就有一股穿心的
小时候挨过父亲打的
疼痛，而韵味绵长

故土

躺过，摸过，嗅过
在日记里写过
爱过，恨过
恨过，又爱过的
地方，就是故土

故土就是埋藏过胎衣的
根须拥抱过的
蚯蚓翻耕过的
苹果坠落的
地方

鞋窝里装着故土
在外面打马一生
突然回过头来的姿态
多象急于回游到海里去的鱼
抑或飞回林子去的

故土啊，故土
能撒娇的地方
能梳理羽毛的地方
能滋养伤口的地方
能美美的地做梦的地方
记忆中最干净的地方

（发表于1994年12月15日《中国西部发展报》）

河西走廊行

河西走廊，远在黄河以西
石头滚动，每一块
都烈若渴死的跋涉者

半天也不见拐弯的公路
使人眼睛发亮又惶恐
大戈壁，一脚踏下去
难以找回悦人的回响

穿越，还是逃离
进退之间，就次第涌现
满目望不到尽头的黑松电线杆
才知道，在西部瀚海
一个永远被驼铃摇响的精神
就要有象它们这般的情种
坚持不懈地独钟下去

它们啸傲祁连雪峰的队伍
在抵达绿洲和阳关之前
是被漠风弹唱的曲壮歌

（发表于《驼铃》1996年第４期）

风景：塬

爬到坡的尽头
就象爬到手的豁口
转折处
是大地的手掌摊展

雷碾过它的神经线
风刮走它的水分子
雪浸蚀着它的皲裂
万劫不褪的
是母亲般的温厚

沿着阳光润饰过的
任何一条白杨的村路
眼睛一如蚕
总有高低远近
食不尽嚼不透的秀色

秀色不仅仅是
油菜花的黄
麦苗绿
儿女脸上的两片惊红

如果从这只手掌上
逃脱，就有一股穿心的
小时候挨过父亲打的
疼痛，而韵味绵长

（发表于1993年７月８日《中国西部发展报》）

风景：梯田地

从原的斜面上陡陡地
望下去，条条梯田埂
就从坡根均均漫上来
一波波水的律动

为了炊烟柔美的曲线
增经龟裂的旱季
蚁阵般前赴后继的劳动大军
挥舞意志的锐器
切割了乡土的粗糙

有一种美容
来自于深深的伤害

可平展如镜的梯田地呵
精简了播种者心的皱纹
朔风里的民歌
被秋天的高梁染出红晕

（发表于1994年12月15日《中国西部发展报》）

窑洞

土炕上诞生的儿女
油灯下思念的游子
都挪了脚窝
今生今世就活在这里了
在向阳的坡头
深居怀旧的立场上
孤独  寂寞
空空如也

曾经父亲过母亲过
曾经春风过光荣过
如今只能是一个背景
在高楼的影子里
黑洞洞的
瞎子阿炳的眼睛一样
对于光明的体验
比灯火后面的夜色更深

以超然的神态
忘情于大地的额头
像一位扎根民间的哲人
深邃
宁静
淡泊
大智若愚的内心
永远是历史的笛孔
歌谣的源头

（发表于《驼铃》1994年第２期）

河东人家

叶如编钟的树下
藏着瓦如长寿竹简的屋

上房比剪纸的月亮高
门槛比辈份高
窗子比门大
姑娘的耳环比门环大

门神都是立马横槊
能把邪气逼退的过时英雄

风水先生的罗盘
意想把家的方向
校对到吉祥的位置
其实摆正的只是土地上
坐北向南的心

女人在水的一侧忙碌
男人在火的一侧忙碌
檐下火红的辣子串
是随时歌唱的鞭

（发表于1995年12月28日《平凉报》）

陇东的细长面

麦粒最精华的部分
或者说把土地的恩赐
在光艳艳的长擀杖下
擀得纸一样薄，女人的脸一样
薄，才选择某个时辰
当作农家的门面端了出来

细长面不是随便吃的，而是
在亲戚和朋友来了才端出来的
在远方的贵客光临时才端出来的
在老人们过寿时才端出来的
在新媳妇过门的头一天才端出来的
在大喜或大悲的日子才端出来的

细长面吃起来简单
做工却是复杂的，先是揉面时
要把满腹的欢心和盛情揉进去
要把前半生的怀念揉进去
要把一辈子的孝心揉进去
揉得胳膊酸了，腰身软了
才能翰，剩下的是切
不，那叫犁，一刀一刀
犁得线一样细山路一样长的
那才叫细长面

综长面常常在蓝边瓷碗里
调着辣子油和菜花儿漂起来
漂成陇东的情绪儿，总也沉不下去
是艺术，也是一种表达

（发表于《驼铃》1994年第２期）

原上人

说话，镢头一样挖
干活，犍牛一般憨
友好，看罐罐茶的浓淡
亲疏，试咸水面的长短

那老妈妈的热土炕
这老爷爷的陈旱烟
乡情，不是南方的石板路
象黄土窑洞：夏凉冬暧

（发表于1986年11月26日《平凉报》）

原色

行至高原，焦渴使你叩响
任何一双黑门环
狗吠便如扇面舒展开来
这时就从屋内风一样
走出一位发    高高的妇人
或怯怯瞅人的女子
把你让进高门槛的上房
然后端给你一铜马勺凉开水

一股不含任何杂质的乡情
穿喉而过之后
当你刚要起身告辞
从田里才荷犁归来的汉子
便拦住你的感情
一边说慢待了慢待了
一边从箱子底翻出茶叶
从浓到淡的，是茶
从淡到浓的，是情
是用吵罐罐在文火上    给你的盛情

途经都市的喧器
广告牌上贵族般的玻璃器    里
尽是圣水魔水还有什么定液
白色的泡沫漫过了你的心底
使你机器一样发热的核
才没有受到磨损

（发表于《中国作家》1994年第２期）

走亲戚

在原上看亲戚不叫看
叫走，亲戚
越走
越亲

亲戚，就象地下喷出的
一丛竹，叶叶都若人人
人人都是亲戚
喜鹊在亲戚门前叫
别忘了山背后的炊烟

大路不只朝天
也朝着亲戚的方向
有些路不走也行
亲戚却不能不走
走亲戚，走出了信息
走亲戚，走出了人缘
走亲戚，走出了牵挂

天天走的亲戚不一定亲
一年走一次的亲戚才叫亲
亲戚是走出来的
亲戚不走不亲

艳阳好个天
自行车留下一串辙韵
前梁上坐的是秧
后架上坐的是根
转过那道弯
离亲戚就不远了

（发表于《驼铃》1995年第２期）

五月的侧影

麦地上弯着腰的女人
是头戴草帽的母亲
母亲啊，一下连一下
把凌乱的麦子
整齐地揽入怀中
恒古而简朴的动作
表达一年新似一年的主题
麦芒闪着灵感的睫毛
每一粒金黄的诺言
都蹦给诚实的母亲

高原上，五月的阳光
总是把日子稳住
惯于低头劳作的母亲
突然抬眼望天听雷鸣
为了保护来之不易的果实
在闪电中一派英雄模样
满地的麦捆
顷刻被摞到一起
于高高的垛下避雨
她泥泞的心里
想着天晴后的事情

（发表于1993年５月６日《中国西部发展报》）

织毯女

从鱼肥牛壮粮丰的年画上
走下来大红大绿的织毯女

织毯女怀着大红大绿的梦
从地球仪上
抽出一缕缕经线又一缕缕纬线

为了编织祖国美好的春天
织毯女灵动的手指
是口含五彩而歌的鸟

陶罐之上有了鲜花的气息
一幅古老的山水画
被双双秀气的手牵动的线救活了

沿着手指叫开的路
多少人脚下生辉
多少家四壁柔和

大红大绿的织毯女
把昂首振冠的雄鸡
反弹在爱情的底色上
面向世界的
是声声鸡鸣啊鸡鸣声声

（发表于1995年９月３日《甘肃日报》

望乡

踏上多年前出走的桥头
回家的学童猛然停住脚步
用圆睁的大眼睛望你
象望悠悠飘临的飞碟

这时，一团灰麻雀擦过头顶
叽叽喳喳浓了黄昏
趁此，踩着嶙峋的狗吠
就回到了白云深处的老家

突然一个短短的喷噎
摸摸腮边的泪痕
才知，漂流在外的游子
又呛了一口母亲的炊烟

（发表于《方园》1994年第７期并获该刊优秀作品奖）

乡居一夜

夜雨滴新上
淅沥复淅沥
话一夜桑麻

晨起拉帘望远
窗含的南山
转身和我对坐

问其何梦
聚着眉峰不语
如我老父亲的心事

（发表于《崆峒》1990年第２期）

苹果落地

苹果年年从树上落地
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可有一只苹果就打在
泰晤土河畔牛顿沉思的额头
又重重地跌落地在上
牛顿从隐痛中醒悟过来
没去注意苹果砸出的小坑
却恋上了苹果走过的路线

接着是那些刚读了
牛顿与苹果的故事之后
被黄河两岸的麦芒刺伤的眼睛
又被一只只多汁的苹果
溅出惊喜的光芒
抬起头来，没去注视
苹果走过的路线，却发现了
南风翻出现实向阳的颜色

苹果就象小小的太阳
把现在的家园照亮
苹果就是圆圆的心
使未来的日子更滋润
苹果的耐藏性
征服了众口难调的爱情
在时间的头顶
掀起了一场新的渴望

从栅栏里突围的苹果树林
一个劲地扩张
象从天而降的  兵队伍
转眼之间
占领了山坡和平原
占领了人们思想的旮旯儿

才等了多久啊，苹果般的梦
已从秋天的枝头落下来
如轻握福寿喜的拳头
给了海内外的嘴巴
甜蜜地一击

（发表于《驼铃》1994年第２期）

摹写

不全是冬去了
春就如期来临

看莽莽雪原
那黄土的皱褶里
奔出的一行行秧歌手
随着百面千面
千声万声牛皮大鼓
极富力度地扭出
春的曲线之后

万物才争着摹写
瞧啊！落土的种子
蚯蚓向上的旋律
二月二的雷声
一笔龙抬头的狂草

（发表于1987年《平凉报》）

杨柳风

栽下端端的杨
插下袅袅的柳
便有软软的杨柳风
款款吹起

杨柳风款款吹起
植树者汗湿的心窝
便长出春意悠悠
盛情梦荫浓浓

杨柳风踉踉跄跄
瞧它自个儿陶醉了
陡成千树万树伊人
立于乡间小路上

（发表于1987年《平凉报》）

杏树，栽满家乡

家乡的山有多大
杏树林就有多大
家乡的沟有多深
杏树林就有多深

目遇皆是杏花色
入鼻全是杏子香
衣襟兜给你清淳
竹杆敲给你豪爽

筐筐红杏红城里
城里市场乡里味
乡味萦绕向阳屋
雪天慢品乡情美

年年一阵杏黄雨
多情记者来采风
遥问故事何处有
家乡岗前谈笑指

《金 口 哨》
 
sxp 著

华艺出版社

总序：《金马车在奔驰》  绿原
序：《雪地上的红心萝卜》 李小雨

目  录

第一辑：雾晨听村
雾晨听村
高高的水塔
炊烟的绷带
开镰
钢铁麦客
歇晌
皮影戏
铜唢呐
民间的虎
旋风
雨水高原
村早 
乡村母亲
童年的游戏
执拗
春的小品
春柳
春草
春雨
春暉
春茶
春耕 
春官闹春
树提着水桶在奔跑
爱子村
绿化林
西北风
雪落

第二辑：边走边唱

边走边唱（十首）
朔方的黄河
沙湖
月牙泉
黄帝问道崆峒山
与石佛对话
河中石
读悬空寺
雪花
山盟海誓
名城与门
边走边看（六首）
与乐山大佛合影
峨眉山清音阁
草原上的河流
过六盘山
岁月
羊皮筏子汉
泾河
游崆峒山
关山
落日下
火车
深山桃花
沙漠
黄河边有一棵高梁
沙漠所见
大野
奔跑的大地
我们现在进行时
灵台山水
路过朝暉亭
日月亭独坐
夕照亭回望
清心亭小立
诗人之墓
与民同乐
鹤雕
牛心杏
达溪河

第三缉：红日临门

握笔者说
我的工作
红心萝卜（一）
红心萝卜（二）
乐观者的双乳
值日生
朝着美好
小小的胆量
今天是个好天气
红日临门
人生履历
冬日访友
树荫
胸口上的石头
锻打
生命
爱你，以毛巾的方式
围棋
爱情好望角
窗台上的红苹果
想你
以笔做篙
雷电之夜
激情

第四缉：曲经回廊

题一幅风景壁画
诗人被跟踪
女王之晨
曲经回廊
说手
说脸
欲飞的窗帘
修雨伞
腐树根
湖心亭
一万朵雪花
年关
喷泉
物语四则
鼠
龙
羊
鸡
“我”
一个清官
洗一洗手
天象
火
水与火
座位
塔

附录
《精致的春天》 白谷
〈一种富于古典气质的写作〉 朱子庆
《鲜活与灵动》  林莽

第一辑：雾晨听村

*雾晨听村

陪老乡笑谈星星的话题
打盹醒来，已是半边床空
只听猪崽在拱着圈门
女主人在木板上剁着鸡草

而远处传来犁地人吆牛的猛喝
斧头劈进木头的空旷
几个山头相互问答的亲热
以及山鸡呼唤伙伴的湿漉
都是那么温馨和谐

出门碰见大雾孵着众山头
梯田、庄稼、弯弯的道路
劳动的艰辛暂被隐去
只有结实的回响，像幕后
起起伏伏渐行渐远的清唱

抬头望天，太阳像烂熟的
黄米，散发着热烘烘的香气
哦，山村新的一天是人牛犁
从长长的犁沟里拉拽出来的

        2000.6.4

发表于《朔方》2002年第九期

*高高的水塔

在村庄，水塔是个子最高的
是父老乡亲抬头望得见的依靠

水塔的身后
曾是驮水的骡马和土坡坡上
几代人扭来扭去的腰肢

水塔的前面
水的问候在各家各户的铁龙头里
比村嫂手腕的玉镯还要清凉

与水塔遥相呼应的是绵绵的炊烟
比炊烟站得直的
是高过屋顶的水塔
                   
村小出门，远远回顾
故乡只剩下一座水塔
归人匆匆。首先望见的就是水塔

2000.6.4

发表于《新国风》诗刊2002年第三期

*炊烟的绷带

且看村庄与村庄之间，道路
与道路之间的田野里
谁之手剪裁的，一方方白云
覆盖和聚集着泥土的清香

用春的嘴唇说，它是覆盖在
苹果树的根部，玉米苗的
根部，西红柿秧的根部
成为土地的哈达，炊烟的绷带

风的素裳，手指轻弹
悬附着的，使人珍爱的露珠
就像小时侯得到的
父母在贫困日子的俭省和给予

一边是爱，一边是隔膜
这呵护在成长根部的薄薄的
透明的梦的床单。先别打问
它一片阳光大小能值多少钱

2000．6．4
发表于《诗刊》2001年第二期

*开 镰
  
开镰就是学校放假
机关高挽裤腿
旱涝保收的小县城
向农村倾斜目光

开镰，就是好日子
回到了缺口的刀刃
阳光回到了草帽
茧花回到了手掌

开镰，就是月亮回到了场院
星星回到了失眠
风回到了饱满
梦回到了现实

开镰，就是鸟鸣回到了仓廪
雨点回到了金黄
笑声回到了海碗
一双诗歌的白凉鞋回到田间地头

发表于《甘肃日报》1995年7月9日“百花”副刊

*歇晌  

劳动的人来一阵呼呼小睡
睡出了一树蝉鸣
睡出了几缕清风

而热乎乎的土地没有睡去
它喊出了色彩和声音
还要转过半边身子
托举歇晌人的呼吸和心跳
以及片刻的白日梦

而那些绿油油的庄稼
没有歇息
即便劳动的人回家了
它们也不停止开花结果

在日子的背阴里谈论日子
那日子一定是晴朗的日子
                     1999.9.12
发表于《青年文学》2002年第十期
   
*钢铁麦客

热浪滚滚，土尘轻扬
收割机来自炎夏的一缕凉风
低沉饱满的声音
它是个勤劳的壮汉

剥掉一层层阳光
眨眼就把大片新穗
脱成裸体
看啊！这黄金的收成

村庄被麦浪漂浮
心定落了个心不定
麦黄如火，被拦腰割走
留下一地月光轻敷伤口

镰刀闪到天上
钢铁麦客远走它乡
粗枝大叶地干活
梦却做得如此温柔安祥

发表于《飞天》2000年第六期

*皮影戏

生旦净丑
黑脸红脸
今夜
你必须是其中的一个角色

乡亲们的眼睛
看的不是你的
出人头地                 
看的是你
投影在白布上的
有心跳、有灵魂的影子

看的是
连接历史的
几根细线
以及挑线艺人的手指

凭借身后的光源
你敢把乡村的夜
唱得起起伏伏
2001．11．14

发表于《检察日报》2003年8月1日“绿海”副刊

*铜呐唢

铜唢呐，最能场扬
黄土韵味
铜唢呐，最能调动
乡村的情绪

远天远地，花喜鹊
日夜兼程,红盖头的新娘
被丝绸牵下轿来
一生头一次啊
幸福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铜唢呐，最能调集
人的眼泪
铜唢呐，最能释放
人的哀痛

当招魂幡降下一生的劳顿
不再享年的老人
生前无闻，死后热闹
——人间的苦难
不再承受

大声大气，大喜大悲
苍茫岁月中，黄铜做的喇叭花
使进村出村的小路
有了心跳

发表于《诗刊》下半月刊2002年第三期

*民间的虎

被简化成一个狂草的字
表情和身躯都藏在墨里
只有尾巴飞白成
挂在墙上的九节鞭
真爱听它啪的一声响
月亮把池塘摇晃

伏在鞋头上的虎
跑在裹肚上的虎
虎常常从酒杯的漩涡里
腾空而起

如果没有虎的魂魄
谁来逼退村口的黑暗
大风之夜，虎的神眼不灭
悄悄地占据某个山头
注视着虎字背后的村庄
男人的梦中女人怀上虎子
女人的梦中男人隆起虎背

发表于《飞天》1998年第四期

*旋  风

眼前一黑，就树折枝断
只有谁也看不见的根
扎得比村史还深

于是就有了版画一样涂刻的
村庄，力的中心的
村庄，旋风为它命名
旋风卷走了鸡毛蒜皮
卷走了屋顶上的瓦松
卷走了落不到土地上的草帽

轻薄乘风而去，稚嫰
被重重按住，叹息
被打扫干净，皱纹
被刻意留下，北斗星的辉芒
把信念在黎明时分拔高

古老的山门訇然而开
乳狗从老人的胯下钻出来
面向苍茫，放声狂吠
不知道是在咬谁

发表于《飞天》1998年第四期

*雨水高原

高原上的天
象硬汉的脸
而这土地上的雨水
有时比硬汉的眼泪还稀少

风来了，胖胖的云
被闪电的鞭子赶下牛背
更多的雨点
跳过犁沟，落荒而逃

日子如细水
承接日子的水窖
比饮马泉、响水弯
这些村庄的名字掘得更深

屋檐下院子里的水窖
田头上大道旁的水窖
鸟的粮仓，花的闺房
马的眼睛

如果我的诗能砌一口窖井
那么岗上的大豆你为我摇铃吧
洼地里的玉米你为我怀孕吧
还有白菜的根
你为我守住秘密吧

发表于《飞天》2000年第六期

*村  早

村女
绕到晨曦的一侧        
雪花皮铁水桶
碰响鸟鸣串串 
空空的山中
更空

劳动时负重的腰肢
从民歌的旋律中
扭下去又扭上来
土坡坡
比她的胸脯
还要陡

黑夜像口锅
太阳是浮起的米粒
炊烟是长长的辫子
村女是小木梳

1999．8．9
发表于《绿风》2001年第六期

*拖泥带水的母亲

母亲在烈日下收割的时候
我看一只蜻蜓飞得的忽高忽低
我在土炕上暖手的时候
母亲在冰冷中为全家搓洗

母亲把问候的手伸过来
轻抚我生病发烧的额
带走疼痛和呻吟
比吃药还有效

忙了腊月，又忙正月
“今日是七，明日是八......”
母亲有一双闲不住的手
闲下来就无处可放不知所措

母亲一辈子拖泥带水
像村头那棵树
露在外面的根
柔中有刚，抓住土地不放

母亲唯一抓不住的
是儿女们远走高飞的心
母亲的心在儿女上
儿女的心在梦的翅膀上     
1999.9.1

发表于《朔方》2002年第九期

*执  拗
   

铺展开去，一片庄稼
绿油油的叶子，红黄白的花
土地由沉重变得轻盈

一片庄稼，收获的时侯
人们只把它的果实
收回仓廪，枝杆部分被遗弃
等待着冬天的火

一头牛闯进庄稼地
翻卷舌头，饕餮一棵庄稼
就像一个人抱起另一个人
爱她的头发、眼睛、心灵……

一头牛闯进庄稼地，那执拗
牵着缰绳的小女孩也挡不住
长在路边的青草也挡不住
    2001．9．8   

发表于《青年文学》2002年第十期

*童年的游戏

地道修在和平年代
在乡村，高高的场院下面
留下一节历史的尾巴
  
一条备战之路
曾把谁的童年诱惑得很深
摹仿老电影中的战斗片    
让鞭炮弄出些硝烟
再让硝烟呛出些眼泪

在地道里爱做的游戏——
各自在面前画一个田字格
把“天下太平”四个字填写
谁先写成，谁就是赢家

“天下太平”十六划，每一笔
都要用老虎杠子虫来决定
老虎杠子虫在我们的手指头上
手指头把小秘密藏在身后

天下太平，四个字的背面
是什么在做它的支点？  
   2001．9．2

发表于《西北军事文学》2003年第五期

*春的小品（6首）
        

○春  柳

折半截柳枝
插入乡土
让春天
长出春天

折半截柳枝
骨肉分离
再凭一口香气
怨春

○春  草

借助雪撬而鹞子翻身
白色的哈哈
空谷传响
只有无名的小草
它的根在喊：揭穿吧
——揭穿这冬天

于是它鸟一样的尖嘴
被风传颂到天涯

○春  雨

急急的救火者
那梨花的火
杏花的火
桃花的火
越救越旺

春残了
新生命在坐胎

○春  晖

穿火红衫的舞者
从冰上
旋转而来
旋转而来
旋转而来
在支撑激情的足尖之下
舞台
也成了美的旋律

○春  茶

"稚嫩，比成熟
更耐品味……"
这三月的嘴唇
真是雅到杯沿了

  ○春  耕

打黄牛惊黑牛
快快的牛儿不回头
又一声鞭响
黑牛黄牛齐使劲儿
斗大的春雷
从犁尖蹦到了云端

发表于《阳关》2001年第一期和《检察日报》2002年5月20日的“绿海”副刊

*春官闹春

从第一声唢呐里动身
采响梅花鼓点
骑毛驴的春官手牵社火
在纷扬的雪花中闹春

先是秧歌喜洋洋扭出乡风
再是土模特慢悠悠走出村韵
小旱船沿想象划出水声
民间的龙终于抬头了-----

千里的雷声啊，万里的闪
看：脚步的乱蛙，流苏的旋风
听：鼓捶的聚雨，斗虎的威吼
全是撞开、挣脱了的那股蛮劲

牛后头赶牛，驴背上唱诗
所有的祝福和颂词
被春官无意推敲
又一口吟红了春的门楣

发表于《甘肃日报》1996年2月25日“百花”副刊

*树提着水桶在奔跑

热爱家乡，先要热爱我们的手
山川秀美，先要使我们的手秀美
秀美的手是劳动中的手

去年春天，山上栽满了小树
男孩的手，女孩的手，提着水桶
像提着愉快的心情一路小跑
远远望去，他们像小树中的
小树，阳光下摇摆着手臂
风儿啄干了脸上细小的汗滴

今年春天，山上长满了小树
像风中小跑着的一群群男孩和女孩
像男孩女孩一边嘻戏一边浇水
哦，山上长满了小树，小树
提着数不清的水桶在奔跑
是要把一面又一面山坡泼绿

小雨沙沙，沙沙，青蛙呱呱、呱呱
看不清男孩的手女孩的手
却听见树儿提着水桶在奔跑在奔跑

2000．6．3
发表于《诗刊》2001年第二期

*爱子村

风口上站稳脚跟的村庄
一豆灯火撑住了黑夜
一条土路拉住了世界
爱子村，到处

都是力的造型、力的美
那原边上探身山下的杜梨树
那田野中劲弓的绿色的田埂
那落日里唤羊的童声的回响

除了开始是独唱        
后来又是合唱的鸡鸣
再没有比村小学生的早读
更能撼动爱子村
黑暗中结实的睡眠了

双手都是泥巴的夫妻们
用孩子的名字来呼唤对方
孩子土生土长的名字
最能表达那难以出口的爱情

发表于《飞天》1998年第四期

*绿化林

一排排，一片片……
挤窄了土原，挤浅了沟涧
挤高了蓝蓝的天
挤弯了长长的地平线

这是清风的怀抱
这是眼睛的疗养院
向下盘根，向上错节
生命在浓浓的荫凉里歇晌

斧子的声音是遥远的
干枯的树桩射出支支绿箭
叶脉贯通条条阳光的小河
大地的喷泉翻滚朵朵绿澜

细雨绵绵，站在高处望去
如老师望散学后打伞的娃娃
稠稠的鸟鸣是春歌的词眼
绿化林就是春之赋铺向天边 
1991．6

发表于《甘肃日报》1999年6月28日“百花”副刊

*西北风

通过烟囱炉火想逃出去
打门又抓窗的是西北风

像条大黑狗     
把冻僵的嘴唇夹在
尾巴底下，一边转圈圈
一边呜呜叫

无家可归，它也感到孤寂
更像是受到谁的追赶
也许，还听到逼近人间的
其它陌生的声音

清早静悄悄，能不能找见
西北风穿过的鞋子……
  2000．12．25

发表于香港《当代文学》2003年第四期

*雪  落
 
 

雪落田野
小鸟写下
歪歪斜斜的个字
 
雪落小河
只一眨，眉眼
就躲在了水的背后
 
雪落屋顶
诉说带走了高处
长久被忽略的灰尘
 
雪路上
脚印
先融化了
 
对于干净的东西
动用那个扫字
是否下笔太狠
 2000．12．10 

发表于《检察文学》2002年第四期

第二辑：边走边唱

*边走边唱（十首）

○朔方的黄河

朔风中的灯盏，闪闪烁烁
一夜之间
就把北去的黄河压弯
回过头来的黄河
在白昼里
把母亲的土地，要重走一遍

○沙  湖

腾格里沙漠边缘
芦苇在水上白话雪的爱情
晨光夕辉中
古老的贺兰山在养颜

○月 牙 泉

水的嘴唇弯成月牙
拒绝着沙的来访
却回答着风的诘问

○黄帝问道崆峒山

向山问道
山不言语
只在险峻处
推出一架梯

向神仙问道         
嘴唇开闭之间
就豁了
满口龙牙

○与石佛对话

假如
你站起来
 行走
 说话

你
我
谁拜谁呀

○河中石

走，走，走……
脚磨光了腿磨掉了
就歇成一块石头
等在湍急处
让追到岸边的太阳
去踩

○读悬空寺

某个时侯
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
把路从脚下抽走
退一步
站在悬崖上
无路可行
就以心去走

○雪 花

谁敢摸她的后背
谁敢吻她的前额
谁能搂着她回家

○山盟海誓

沙子和水泥
山盟海誓之后
就有了艺术的建筑

沙子和水泥
山盟海誓之后
就留下一片废墟

○名城和门

城边上开门
一定是有什么，需要
开放、展示、交流

城边上开门
一定是有什么，需要
掩饰、顾惜、珍藏
门，使城更深了

发表于《延河》2000年第三期，其中《读悬空寺》《名城与门》
被《诗刊·中国新诗选刊》2001年第四期选载

边走边看（六首）

○与乐山大佛合影

坐在大佛的脚趾上
歇息歇息
好掂量
掂量
一颗诗心
有多少灵气

○峨眉山清音阁

大雾里
有大悟

空谷中
有一个怀抱琴弦的心

○草原上的河流

草原上的河流，你看
绿色里，它蛇一样蜿蜒
它蛇一样蜿蜒在平坦里

要靠那众多的弯来蓄势
来把一颗躁动的心
搭在地平线这根弓弦上

○过六盘山

希望在山那边，你将如何取道——

要么生出翅膀把颠峰压低
却时有折断在岩石上的头颅
要么做蜗牛盘上六盘再翻过去
却时有滑向深渊的发动机残骸
要么学子弹从隧道射过去
路程是短了，脚下也平坦些
但生命要经受短暂的黑暗……

○岁月

白的毛色
黑的劲蹄
背上坐一顽童

○羊皮筏子汉

反穿羊皮的黄河
背负茫茫风寒
怀抱东方鸡鸣
我要从你不息的笑谈中
析出黎明的涛音
我要从你镇定的目光里
学习勇敢和善良
我要凭借你火辣的歌喉
到达彼岸

发表于《检察文学》2000年第三期

*泾  河

泾河，泾河，除了渭河
这性情迥异的兄弟，谁又能
远隔方言喃喃地唤你
而后携手旋入黄河的韵律

泾河，泾河，除了绵绵高原
这黄土里脚根定定的父亲
谁又能容忍你的单纯、透明
甚至任性、冲撞、躁动不安
     
泾河，泾河，除了白发母亲
谁又能把你撵到村庄以远
再伸出梁茆风雨沧桑的手臂
苦苦挽留你走东海的脚步

泾河，泾河，除了青青的杨槐林
谁又能日日陪伴你，夜夜
听你辗转反侧，呓语连连
压低声音练习大海的喉咙

泾河，泾河，除了善良的小龙女
谁又能知道你的九曲回肠
你的冰期，你的桃花汛
你的被切割的心中完整的天

泾河，泾河，也有混沌的时候
想带走故土，那怕小小的微粒
但更多的日子，是清澈
因为浪游者要把望眼留给家乡

发表于《驼铃》1996年第四期

*游崆峒山

云锁崆峒
一座西边的山
众神枪着统管

善男信女，卖香火的人
财气
在于向山上
一指

现如今
给一个神烧香
其它神两眼大睁
给诸神都烧香
她们个个眼睑低垂

不是热闹中人
却走在热闹的路上
山也是白青了
水也是白绿了
2001．1．29
发表《青海湖》2002年第四期
  
*关  山

在将军剑下
在帝王梦中

茫苍苍，黑魆魆
云遮雾绕
从一个朝代的怀抱
投入另一个朝代的怀抱

它就横亘在你
摘取功名的途中
月亮,磨去半边的马蹄铁
在头顶飞来飞去

过不了关山
就在它的脚下养马
过了关山
就留下关山万里图
               2001.1.17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3年第6期  
 
*落日下

一座大山，把自己的影子
留在自己身上,影子不断延伸
被另一座大山接住
一个人接住另一个人的暗示

站在这座大山之颠
要到另一座山顶去
就得先从这座山上下来
然后再从另一座山脚向上爬

同是赶路者
落日的影子是整个大地
人的影子
在人永不满足的心中
2001．1．7
发表于《青海湖》2002第四期

*火  车

火车，是精力充沛
但患有口吃病的男人

在河西走廊，它又是一句
想说与谁而还未说出口的
冒着热气的情话
天黑之前
与飞天姑娘擦肩而过

遥望西天，落日
像它酿成的一场火灾

2000．2．8
发表于《诗刊》2001年第二期 

*深山桃花
  

风一阵，雨一阵
火车叫一阵
除此

就只剩下这树喧闹的桃花了

桃花一年才开一次
灼灼其花，多么
像一个人的寂寞
像一个人的冲动
像一个人的愤怒

或者，像一个人的喊叫

把笔插入深深的静
一枝笔，倏忽
荫为半弯桃林
         2000.5.20
发表于《朔方》2002年第九期

*沙漠

这里，像某人撕开面子
裸现出粗砺
卑微和死亡气息

一棵树
就是大地的一个喷泉
十万棵树
就是十万个喷泉

这里，将重现鸟语花香的脸
以溪水欢笑
用蝶眼眺望 
2001．2．13

发表于《西北军事文学》2003年第五期

*黄河边有一棵高粱 

谁把黄河按排在
这座城市的中间
而黄河又把一棵高梁按排在
它岸边的沙滩上

孤独的高梁，被人忽视的高粱
在秋风中红得有点寂寞
看一眼瑟瑟的叶子就知道
你一定有段苦难的成长史

也许，你的祖籍就在        
黄河上游的某个光秃的山脚下
一场暴雨，凶猛的山洪
冲进了村童一样挤挤挨挨的高粱地
葱笼被挾裹进了深深的漩涡
于是你和兄弟姐妹走散了……

或者，是一只无林可归的飞鸟
途经黄河时，巨大的旋晕
使它“呀”了一声，春天的种子
就掉在了湿湿的岸边……

2002．10．10

发表于《检察日报》2002年12月6日“绿海”副刊

*沙漠所见

白杨林的八卦阵方寸不乱
小小的叶子变为结实的手掌
被缓冲、被阻挡、被消耗
——颠狂的漠风低吼着
终于覆没在青青的白杨林

白杨林滚动绿色的太阳
——第一棵白杨树多么不易
它忍受了孤独、炙烤、饥渴
被揉搓被挤压被拔出根须
年轮里灌满了风声和沙石……

发表于2002年11月的《甘肃日报》

*大野

一棵树出现
它静止于两场吹拂之间

一棵树，立在悬崖上
或深涧低谷，路边野地
从繁荣的一侧望去    
它比你的笔尖更耐得住寂寞

大野之行，一棵树
就是你心中的佛
它绿色的眺望高于荒凉
与你的目光同行

同样是生存，一棵树
它不能比你走得更远
却能把一截干净的根
让给你坐着歇歇脚

一棵树，小小的树冠
是太阳的老巢
树荫，光阴的变蛋
谁也无法拿走的财富

一棵树，苍枝碧叶
怀里养大了清风   
1999．9．6
 
发表于《方圆》杂志1999年第十二期

*大地

大地，这旷世的奔跑
叶下的奔跑，花下的奔跑
背负着青天的奔跑
跃动的脊背，激情的胴体
     
而它的奔跑是山领着原的奔跑
是名词的意动群奔
春、夏、秋、冬
是它不同颜色的四只劲蹄
 
它奔跑，它跑丢了太阳
太阳变成料饼在它头顶晃悠
它奔跑，它跑丢了月亮
月亮变为蹄铁回到它的途中

它奔跑，跑掉了皮肤还在跑
它把跑丢的嘶鸣还给烈风
它把跑丢的喷嚏还给惊雷
它把跑丢的血液还给霞光

它奔跑，终有一天也要跑丢我
且在黎明呈现的天光下
把俯向河流的头颅高扬起来
留下大海，交出嘴唇和盐

发表于《飞天》2000年第六期

*我们的现在进行时

山中人的生活
就是从这个山头眺望那个山头
原上人的生活
就是地平线再加上一棵树

山中人的梦
就是无名小溪的梦
原上人总是在地图上
壮游名山大川

从山中来到原上的人
空旷，以及无依无靠
一颗俯冲而下的雷
就牵出了他对山的怀想

从原上来到山中的人
半截崴肿脚脖子的石头
就使他想起了，原上好半天
也不见拐弯的公路

在大地上走来走去的人
灵魂中放牧着两匹
一边在交颈，一边在嘶咬的
烈马：一匹叫：“出逃”
还有一匹叫：“回归”
2001．6．7
发表于《青海湖》2002年第四期

*灵 台 山 水(4首)

○路过朝晖亭

站在半山上
用檐角指给你看——

太阳
就是从此处登高的

摸摸温热的石栏
——这里仅仅是歇脚的地方

○日月亭独坐

风来走走
鸟来遛遛
鱼点儿
也想进来坐坐

一双举重
若轻的手掌
把太阳月亮
当铅球把玩

○夕照亭回望

站在古老的城墙上
其实是站在发黄的书脊上
沿历史走上一遍
就已满脸夕照了——

垫脚的是秦砖
出头的是汉瓦

○清心亭小立

把情垢
色垢
铜垢
都抖落到污泥中去吧
亮出来的心
热切
鲜润
清明
好
可以上路了

发表于《丝绸之路》2000年第三期

*诗人之墓

双堠子，唐代诗人皇甫松、皇甫竹之合葬墓，有人考证它为古代的里程碑。

两个西行慢吟的摇头晃脑
最后落韵在苍茫的古原上
白云苍驹，朔风如刀

三个异乡人曾经夸起故乡的月亮
“平凉有个塔，离天只有尺八”
“灵台有个双堠子，把天划成两溜子”

大风起灵台，神矢扎入乡土
意象隆起了历史的地平线
乡村田园，精神比现实还饱满

一把感情的灰烬
一缕清气，一捧灵音
盗墓贼被一朵野花嘲笑

双堠子，双堠子，以身记程的人
文化的脚印，一对诗歌的
乳突。神秘的柳家铺更加空旷

发表于《驼铃》1997年第五期

《鹤 雕》

历史文化名城灵台的街道中心，有鹤雕一尊，雄雌神
态各异--

灵光电击了连绵的高原厚土
一个吉祥的化身脱胎于混沌世界
一个被长久追寻的意象
在高台之上超凡脱俗

曾想拍翅远飞把它乡当着故乡
赤子的神态，儿女的情怀
——抖落了母土，不一定轻松
而头顶黄土，心里必定沉重

鹤来亭中展开的翅膀使美悬空
在家山的怀抱流浪一生多么不易
乡关日暮，红日跃顶
在松柏之上把岁月唱得落羽纷纷

白鹤扇动巨扇一样的翅膀
再炎热的夏天也感到凉爽
白鹤孝子一样的顾盼
再苍茫的雪原也感到温暖

发表于《驼铃》1997年第五期

*与民同乐

鲁迅先生说：“灵台无计逃神矢”，而周文王曾筑“灵台”，与民同乐——

在高处招手
手臂比伸向天边的路还长
在高处呼喊
声音比折回的反响还强大

高处离表情冷凝的星星近
近不过温馨的人间烟火
高处离诗歌的浮尘远
远不过天穹无涯的深邃

“高处不甚寒”啊，高处的人
手指天下，能点石成金
却要在万家灯火上
使一个时代变暖

龙颜展开的天空太肃静
鼓点中的鼓点多么使人心定
抬升视野又与大地形成同构
谁筑起了“灵台”，谁就拥有了高度

发表于《驼铃》1997年第五期

*牛心杏

针灸鼻祖皇甫谧给人治病不收银两，却要让患者病愈后广栽杏树，这就是灵台特产牛心杏。

途经灵台的麦鸟
一路翻弄五月的风情
头顶绿叶的物华
已成出墙的芳名
沟里人酽甜的说：“它叫牛心杏
来自皇甫谧的故乡……”

握住牛心杏的光晕
你弯起干净的手指
把这乡下的好心情一分为二
——那细腻鲜润的创面
多像呶向阳光的红嘴唇
你顿时别无选择
那比高指山的还弯的眉呢
那比达溪水还纯的笑呢
都省略掉了
只剩下一首低回婉转的歌谣

你遭遇的爱情急不可耐
而那片红嘴唇却撮的圆圆的
仿佛悄悄在说：“不——不——”
这黄土地上的药香
你忘得了么

发表于《驼铃》1997年第五期

*达溪河

清粼粼的达溪河
是这片土地上水做的拉锁

当它拉动
我便看见了故乡的倒影--
松柏戴帽，果树缠腰，杨槐穿靴

当它拉动
它就见证了
春的腰身，夏的活力，秋的韵姿
   
在它的心中
我的乡情和云朵一样洁白
             
2000.10.25

发表于《朔方》2002年第九期

第三辑：红日临门

*握笔者说

不是佩剑将军
不能从腰间，嚯的一声
抽出壮士的英气

却是一个握笔者
让文字开花，思想结果
秋天常常打痛額头

是一个握笔者
注定了日夜打磨的
只是笔尖上
一粒金子的光芒

是一个握笔者
用蓝天的蓝逼出乌鸦的黑
或让乌鸦的黑
交出蓝天的蓝

是一个握笔者
真正的墨在骨子里
惜墨如金
岂能媚俗别人的肚肠

是一个握笔者
那笔中，有十亿支歌
八万首诗，六千面鼓
所有的哭和笑
都来自一张白纸的良心

是一个握笔者
这小小的笔啊！必要的时候
要把它举成火把
或者握着它去决斗
   
    
此诗在2002年5月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举办的
“金诚”杯全国诗歌大奖赛中获优秀作品奖

*我的工作

一  

在写字楼的某个桌椅上
我必须硬朗如
法律条文中一个字

和同事们相仿佛
头顶着国徽
样子有点像丹顶鹤

二

与孩子们的不同
在他们的眼中
略去了高矮胖廋
世界上只剩下好人和坏人

与孩子们相同之处
都是指给好人说：
“看啊——
那就是坏人！”

三

在诗篇中
我把阳光的句子
翻得哗啦动听

我不能
只是表面地说：世界
像鲜花一般美好
即使，我触摸到黑暗的尾巴
也要以十倍的热情
歌唱光明

而不能让阴影
充满双眼

四

啄木鸟的声音
在我的心壁回响

它的声音旷远
它的声音翠绿
它的声音花红

在我的身后，是否
有一只握着石头的大手
指节在嘎嘣作响
啊！我不知道

发表于《检察日报》2000年10月7日“绿海”副刊
获该报“不悔执着”征文二等奖

*红心萝卜（之一）

童话中的白雪公主
谁喊了一声
它的心就红了

在黑暗中行走
被绊了一下
原来是一地的亮灯笼
                  2001.1.2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3年第6期    

*红心萝卜（之二）

这聚集了阳光的
这吸纳了地气的
这敢让刀刃解剖自己的

美，原来美在内心
惊艳
夺魂
……

这美的心
不是突然的显现
从里红到外时
留下清白的岁月

不像我们中的一些
徒具清白的外表下
给人一个意外

这走过刀刃的美
曾经拖泥带水
它也有个深深的
肚脐眼儿            

发表于《岁月》杂志2001年第四期

*乐观者的双乳

太阳是望远镜
我看见了已经来临的
和即将来临的幸福

月亮是后视镜
我看见了非常圆满的
和不太圆满的往事

乐观者的双乳
我跌了一跤
这生命之玉没被甩出很远

我得同时拥有这苍天之眼
在大地上疾行
把擦痕和惊叹都留下
                       1999.10.31

发表于《西北军事文学》2003年第5期

*值日生

北方的冬天雪花飘飘
乡村小学像一篇童话
明天，阿将是班上的值日生
整个晚上，阿将的梦中
全是红红的火炉

终于，赶在小鸟起床之前
阿将摸黑跑到了学校
垒起煤块，燃旺柴火
阿将十指黑黑脸蛋黑黑
火炉却和太阳一起红了

同学们像一串铃铛走进教室
围着阿将燃起的火炉
一边烤手，一边背诵课文：
“春天来了，春风轻轻地吹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

发表于《儿童文学》1998年第十一期

*朝着美好

我在灯下看书
三岁的阿将也要看
我打开的书页
被他的小手拿颠倒了
而他学着我的样子
眼睛在字行间一亮一亮
嘴巴也像在一动一动

哦，我端正地拿着书
看到了光明的人间
也许还看到了颠倒的世界
而孩子拿着颠倒的书
他认真的样子，我猜
她心中定有一双翅膀
朝着美好，在逆光飞行

发表于《新一代》1999年第八期

*小小的胆量

把泳池看成大海
把池水当着困难
伸展两臂，扑腾双腿
才呛了一口的孩子

游吧，最初的人生
如果从波浪上开始
那么，你小小的胆量
和辽阔的海面在一条线上

孩子，水中的你心里是干的
而岸上的我，心里却是湿的
今天爸妈的臂弯是你的救生圈
明天的沉浮，就靠你的双手

发表于《新一代》1999年第八期

*今天是个好天气

小鸟叫喳喳，它们心情好
今日肯定有个好天气

轻脚出户
果然旭日高悬
多年的老同学，现在冒了出来
他的新闻被蓝天的荧屏播放着
清风浩荡

即使心存暗影，我也逢人便说：
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哪！

2000．4．1
发表于《诗刊》2001年第二期

*红日临门

大地安居向阳人家
一夜狂雪
故乡只剩下黑黑的屋檐
听见书页
轻轻歌唱
我醉成了红日临门

临门的红日
西一脚东一脚先我醉过
不过它现在清醒多了
身披红色的袈裟
手端金钵
收走了黑衣妖怪

1999．12．25
发表于《诗刊》2000年第二期

*生命的履历

一

蹒跚学步的时侯
一抬脚就是向前跑的姿态
只因那时还没有学会走路
现在能一步一步地走了
为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却少了风风火火向前跑的莽撞

二    

夜半醒来，才做过的梦
已不能连续——
惊喜过的眨眼成虚无
惶恐过的怕变为现实
曾经遥远的突感亲近
总觉丑陋的原来楚楚动人
阳光下完整的偶像
黑夜里露出破绽……

发表于《新一代》1999年第二期

《冬日访友》

推开门，就听见
水壶在火炉上吱吱作响

使人感觉
这里曾有过殷殷的等待
或者一双动人的手
捅好火炉刚刚离去

坐下来，就看见
壶嘴嘘寒问暖
于是一小杯一小杯
啜饮热情又一小杯一小杯
添续冰心
如此再三
壶中的水始终在沸腾

假如，一下子倒进壶里
一个冬天
屋中就只剩下雪花落地的声音
这样的场合
你还能坐多久

发表于《飞天》1996年第十二期

《树荫》

原以为树是不走的
它生在死的地方，死在生的地方
攀它的枝桠，掏它的鸟蛋
直至有一天，赶路时
我在它的下面歇息

眯瞪之后，才发现
树也在走，轻轻的步子
从身上跨过去了
曝我在骄阳之下
让我不敢有长久的懈怠
2001．3．17

发表于《检察日报》2002年5月13日“绿海”副刊

《胸口上的石头》

握笔者终生在寻找一种角度
试图搬掉胸口上的石头

石头，石头，你的下面
是爱的海眼
还是恨的火山口
抑或桃花源的入处

石头，石头，几顿墨水
才能将这胸口上的淤结漂走

发表于《新一代》1997年第十二期

《锻打》

太阳：金锤。月亮：银锤
一锤风声，一锤光芒
一锤轻一锤重一锤远一锤近

把绿叶锻打成鸟的舌簧
把爱情锻打成刀子的明亮
把挺直的脊梁弯曲
把优美的腰肢变形

把骨头打硬又打散
把灵魂打出香味
把生命锻成一张纸的洁白

把诗锻打成一把铁镰
让我去收割心灵的彩虹
2001.11.10

发表于《检察日报》2002年3月11日“绿海”副刊

《生 命》

护着你。像顽童
护着一枚鸟蛋；像树
护着它不肯拨出泥土的
根；像蝴蝶
护着一双翅膀

生命啊，我知道     
最需要的是茫茫风寒
但现在，你首先需要的
是我的宽怀热抱
                       
2000.12.3
表于《检察日报》2001年6月25日《绿海》副刊

《爱你……》

绸的手感，绵的悦目
我都没有
绵的质地，线的细密
我却占尽
水中的清纯，污浊中的洁白
梳洗的镜前令你展容
又默不作声

我是你的绕指柔
我是你的云梦泽

把你疲惫的意态给我
把你呓语的琐屑给我
把你忧愁的断发给我
把你的呻吟和抽颤给我
把你的低泣和嘶吼给我
把你黑暗中的婴粟给我
把你阳光下的影子给我

我以毛巾的方式
爱你，爱你

我陪你家居窗明几净
我使你容光焕发尘垢不染
我以亲馨的熨贴
敷在你人生疼痛的部位
和被命运风湿的关节                                                                                                                                                                                                                                                                                                                                                                               

我以毛巾的方式
爱你，爱你

发表于《方圆》1998年第十期 

《围棋》

除了我，满眼
都是你。除了你
满眼都是我
我们是一对
反义词的缘分

以恨的方式表示爱
反反复复的情劫
彼此都想
围困住对方

以爱的方式表示狠
难分难解的相博
彼此更想
把对方吃定

这样的初衷
一直纠缠着一生
一个输不成
一个赢不了
没有结局
就是最好的结局

发表于《北方作家》1995年第二期

《爱情好望角》

目光握在同一节拍上
握出源头不竭的好日子
顺流而下的是白发
逆流而上的是爱情

心中涟滟着无鱼之河
眼里的风月引动潮汐
磨难抽不断的情志
汗水稀释不了的蜜意

都看不清自己的摸样了
看不清的爱深不见底
互相妨碍又洞穿对方
生命的轮渏总能自圆其说

家是亲情的好望角
一滴泪走遍全球
咸湿的人生季风
终于吹净了爱情的沙金

发表于《新一代》1995年第九期

《窗台上的红苹果》

春天的枝丫后面
谁家的窗台上
红红的苹果被外人瞥见

这只苹果圆圆的
像健康的心脏

这只苹果肯定不是一个人摸的
这只苹果肯定不是一个人看的
这只苹果肯定不是一个人吃的

这只苹果既温馨又神秘
像心字中间的一点

这只苹果的前面
是明净的窗玻璃
后面是一尘不染的地板
旁边是粉红的婴儿车
有天穹的诗意

发表于《星星诗刊》1995年第四期

《以笔做篙》

一张白纸飘落笔下
爱的雪崩
将心红至笨拙的舌尖

怀抱明月
彻夜在钢铁水管中行走
寻找诉说的嘴巴

以笔做篙,才到波心
一个声音说：走向新岸
另一个声音说：回头是岸

别走得太远         
笔就是套马的杆子
终要将春天拦回草原

发表于《新一代》1997年第十二期

《想你》

看不见你时，我想你
看见你了，我还想你
我眼中有个你
我心中也有个你

眼中心中的你
具象着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在感觉中
却是不同的你

发表于《青春诗歌》1996年第3～4期

《雷电之夜》

听吧，谁在通过窗玻璃
传递内心的光亮
这情感的突然暴发
仿佛酝酿了很久很久
           
比鼓槌迅捷的雷霆
不象来自头顶倒象发自脚下
是谁触动了天的神经
让大地颤抖、快感……

闪电簪入乌云里
就像手指插进黑发中
嘴唇覆盖着嘴唇
就像天和地界线分明
又永远不可分割

发表于台湾《葡萄园》杂志2001年第二期

《激情》

滚石，青草的腰
也不能将它阻挡
飓风，少女的眼
也不能将它阻挡
闪电，短暂
也不能将它阻挡
惊雷，腐烂
也不能将它阻挡

我们现在进行的爱
我们也不能将它阻挡
2001．2．26

第四辑：曲径回廊

《题一幅风景壁画》

无窗的房间，失聪的耳朵
听不见歌舞厅痉挛的踢踏
听不见电报大楼钟声的催逼

无窗的房间，失明的眼睛
看不见无常的天色
和比天色更无常的人们的脸色

把眼睛盯在洁净的墙上
一扇窗子被月光轻轻推开
一列火车穿越城市的心脏
震颤把寂静擦伤

这其实是一眼隐者的笛孔
近处是一片洁净的麦田
远处是一丛红枫林带
从若隐若现的石经就可以断定：
深山，一定藏着古诗

发表于《新一代》1998年第四期

《女王之晨》

把大道放在心上
洒水车，你这城市的女王
走在美的路上

你走在美的路上
头戴太阳的皇冠
身着水的裙裾
胸怀蓝天的旨意

你是唱着早晨的心来的
你是唱着清风的歌来的
远远的你就告诉小鸟你来了
你来了却没有片刻停留
只留下一个美的威仪

你脚步匆匆地走在美的路上
你提着水的裙裾
你胸怀蓝天的旨意
你浇灭脚下的浮尘
留下了明丽的韵律

发表于《飞天》1999年第二期

《曲径回廊》

打起蝴蝶领结
将携阳光丽人
湖光山色，神遇目游
把好景放在心上

好景是一篇风情摇曳的美文
它思想的烟波
它情感的倒影
它故事的画舫
它悬念的断桥
它的明朗，它的深遂
它的清词丽句后面
有妙不可言的气韵 
得读读想想、想想再读读
用水一样净的心去读
用水一样净的眼去想

曲径上不能一口气走完
得悠悠荡荡、指指点点
也不能直直地到达终点
得一波三折、一唱三叹

发表于《飞天》1999年第二期

《说手》

一

把玫瑰递给别的手
血滴和疼痛留给自己

二

掌心对着掌心
再强大的冬天
也会因夹击而溃败

三

驼了
把手拿在身后
走路
才挺胸抬头

四

干净的手
偶尔很慌张
干净的手
容易被不干净的手
怀疑上

五

手是放唱机的磁头
梦中，总是搭在
另一个人起伏的胸口

六

每个人都有一座机场
十个手指就是十条跑道
但愿你冲出自己的手掌

发表于《飞天》1999年第二期

《说脸》
     
一
手做错了事，脸挨打
嘴说错了话，脸发红
心想错了的，脸发烧
眼睛看了不该看的
脸躲藏

疾风地亵玩
岁月地戳錾
唾沫地淹渍
世界是打碎的镜子，脸
是不是完整的脸——

二     
一张脸被众多的脸
像看见出土文物一样重新发现了
这个过程就叫露了一回脸
一张脸被另一些脸
像分赃一样地分享到了
这个收获就叫赏了一次脸

一些脸，像高原上
阳光的宫殿，这生命的圣地
博大、高穆、神秘......
而另一些脸转来转去
它热情的背面像有雪的洼地

 三
有时候最惹人动心的
是使人连牙根都酥软的脸
然后才是脸背后的
那团火焰，那个深渊......

别惊诧一声尖叫......
那脸有着瓷的高贵和孤寂

1999.12.11
      
发表于《方圆》杂志2000年第六期

《欲飞的窗帘》

左顾右盼的时侯
看见楼上谁家的窗户开着
一条印花窗帘
跟风跑了出来

大风正在途经这座城市
一条印花窗帘被风诱拐
她拿不定注意
曾像一挂瀑布
美，且令人想入非非

一条印花窗帘垂在玻璃后面
把阳光放了进来
把月色放了进来
把亲吻和睡眠堵在身后      
把灯光泻漏了出去 

大风正在途经这坐城市
一条印花窗帘飘出窗外
像不安的灵魂
更像一扇翅膀
欲带动整座楼飞翔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3年第6期

《修雨伞》       

翅膀一样地打开，花一样地合拢
有时合拢了
却再也不能打开

谁掌握着秘密的钥匙
安居小区，修雨伞的人
像南风带来最大的一滴雨
仰头朝楼上使劲吆喝
“修——雨伞，修——雨伞……”

修雨伞的人
你能把一个健步少年和一个趑趄老人
修在同一顶伞下么
你能把一对共床异梦的夫妻
修在同一顶伞下么
你能把一对在放学路上闹了别扭的小朋友
修在同一顶伞下么
你能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修在同一顶伞下么

修雨伞的人呐
你能修复雨点打在伞顶的
嘭嘭之音么
你能修复从伞沿摔碎在水泥地上的
透明的小雨珠么
你能修复伞下的那一声声
鸟语么

修雨伞的人
你能修出一条悠深的小巷么
你能修出小巷里的密雨斜风么
你能修出密雨斜风里既抽象又具体的
日子的背影么
2002．5．20

发表于《诗刊》2003年第6期

《腐树根》 

树枝与小鸟，叶子
与风，出色的表演
世界和谐而美好     
     
幕后的导演，功夫     
如此之深，原来      
触角一直向下延伸
     
那是一束
黑暗中延伸过的神经
闪电淬在泥土里

一段盘绕错节的
历史，在消解、淡化
裸现出虚无……
  2001．3.17
发表于《检察文学》2002年第四期
      

《湖心亭》

湖岸是圆的，你的梦
是不是圆的，在梦的边缘
你徘徊，你看见
湖水呵，好不浮华

是信心还是呓语：
“给我吧，给我一个立足点
我会把这被反映的世界
搅起波澜，甚至让它
像天空，高远又亲切……”

站在湖心亭，幻境
比镜子还难以深入
你再也不能平静了
——那些鱼们、虾们、鳖们
以及蛇们，怎么连个气泡
也没有吹到水面

湖心亭，这欲的制高点
俯视，平和的脸
漾出腐败的气息
崇高像一架飞机难以着陆
一对小费撮合的情人
用桨板撕碎了现实的颜面

发表于《飞天》1999年第二期

《北方的春运》
              
在暮晚的滨河路
一对情人在相拥
堵在身后的一幕：河流上
冰块在“咔嚓”坍塌
冬天的膝盖被运走

夜的城静如
黑蝴蝶歇息下来的翅膀
一行北归大雁的鸣叫
夜空一定打开了星星的灯盏
仿佛大型车站走廊的穹顶

楼前的小桃树
繁花压弯的枝条
像儿童乐园的空中火车轨道
那么多灿烂的心
在俯冲，在惊叫……

田野的女儿，外出打工的
刚毕业的中学生
一只行李简单而梦想纷繁的
小燕子，她要去哪里
去哪里剪一辫春风回来……
 2001．2．16
 
《一万朵雪花》

雪花再小，也不能
被黑漂染。它们落进黑里
发出的"嘶嘶"声，像不被注意的惊叫
不被觉察的疼痛

一万朵雪花，落在黑里
落进时间的深渊，仿佛
经过野狼的口腔，而最终
没有被黑洇透

黑遁走，留下的旷野
像一个少女的清白，像一些心灵
的清白，像一位被诬告者
的清白，像一个时代的清白

而一万个人，在黑里
呈现着不同的状态
有的，黑渗透了
生命的缝隙，成了黑的一部分
有了黑的霸气，骨头
被翻译成鬼火

有一万个人，就有一万朵雪花
落在一万个人的头顶
               2001.3.5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3年第6期

《年关》

在商家才购进的年货上
在股东大会分红的喜悦中
在母亲细水长流的手指上
在雪蝶扑打春联的祥光中

从来跑旱路的，从水上归来
从来靠双腿的，从天上归来
从来呆在家的，从信中归来
步子轻，还是步子重——

酸甜苦辣的昨天
像高高挂在头顶的风灯
燕子一样的明天
像万匹花布铺向天边

同样的惊喜，不同的感怀
年关是凯旋门也是点将台
两只脚踏在时间的门坎上
幸福的演奏是终曲也是序篇

发表于《甘肃日报》1998年1月28日“百花”副刊

《喷  泉》
 

哪里是心如止水
在这亢奋的城市  
水也显得同样亢奋
无论白天黑夜
它都有无穷无尽的冲动
高一点还想高一点
全然不顾上帝对它的议论
 
行体的火焰
容易激动的分子
谁能从晶莹的一滴
看透无底的深渊
 
自己循环自己
自己安慰自己
自己消耗自己
无视人们对它的观赏
 
就像它附近的广告牌上
一位男士和一位女士
无视广场上爱美的眼睛
嘴唇撮着嘴唇
——大胆地进行分赃      
  2002．5．22

《物语四则》

鼠

鼠伏在宽阔的牛背上
穿越了人群
结果是，鼠把路走黑了
而牛总是从黎明出发

龙

平常日子
它是个隐者
只在受挫者的血液里
抬头

羊

离了群，才知道
越聚越多的乡思
已洁白成
天边悠悠的云朵

鸡

公鸡报晓明天
母鸡孵化明天
各司其职
男女平等

发表于《星星诗刊》1997年第二期

《“我”》
 
 

漆黑的夜晚：“谁在敲门”
如果有人回答，肯定是一声：“我”
剥掉斑斑锈蚀，考古学家说——
我原来是一件青铜器的名称
 
用一件兵器命名的
我，冰冷、锐利、被动
它属于一只手，一个人，或者一场战争
作为人的我，有热血，有感情
然而我也会澎涨：除了我
就是你和他；有时侯
除了我，就不能有你和他——    

我是太阳（太阳是我的）
我是大海（大海是我的）
我是土地（土地是我的）
2002．3．3
  
发表于〈西北军事文学〉2003年第5期

※洗一洗手
 
 
在清水里洗一洗手
不是要洗去那些不愉快
而是要让过去的日子
像油页岩一样的显现出来
 
在泥土里洗一洗手
不是要洗去那一点点墨水
而是要让生命留下
被岁月沤过的味道
 
在火中洗一洗手
不是要洗去寒冷的感觉
而是要听一听
血液惊醒时的呼叫

在月光里洗一洗手
不是要洗去爱情中的霜
而是要洗去那些爱眛
模棱两可，模糊不清
 
在闪电里洗一洗手
不是要洗去瞬间的刺激
而是要洗去那些
不是黑夜的黑……

2002．3．21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3年6月号

《天 象》

之一

乌云是黑脸包公
雷声的惊堂木
拍在蓝天的公案上

雨脚
戏曲脸譜中的
美髯
它一抖动
尚方宝剑的快马
就过了河东

之二

天那样高那样远
它也有冤屈
跪在那座山顶
一路哭诉了过来

阳台上的人
把头从窗口缩了进去
彩虹，站出来
为它提供法律援助
2002．3．30

发表于《检察日报》2002年6月17日“绿海”副刊

《 塔  》

一个不可动摇的理念
长满了岁月的苍苔
人们攀登它，直至顶端
为了观山水望街市

再无人敢登临了
远离那条垂直的中轴线     
仿佛在说：“偶像走的是斜路    
还端坐着给谁看。”

危险的举动
招来了更多的围观者
仅仅是围观吗？惊叹的半径    
正好等于它影子的长度

在倒与不倒之间
人们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被这片土地抬举着
还是去镇守着这片土地           
2001．3．19

发表于《检察文学》2002年第四期

《好玩的麦克风》

你打个喷嚏
它就给你一声惊雷

你说句悄悄话
它就给你一条闪电

它说的话不是它说的
它的愤怒不是它的愤怒

它想扭转脖颈
朝你大喊一声
但它还是保持了     
沉默
  1999．11．28
发表于《检察文学》2002年第四期
  
《地 球》

面包啊，蔬菜啊
人吃土一生
土才吃人一口

黄金啊，火啊
想把土地掏空的人
终被土地掏空

从穴居到楼居
想把身上的泥土弹掉
到头来还是被泥土弹掉
  2000.11．20
发表于《检察文学》2002年第四期

《火》

   
从爱情里取出火
在火的旁边安家

黑夜的心脏
时间的肺

孤独的人
心是温暖的——

自己的纸里包着
自己的火
 1999.11.7

《水与火》

把水泼在火上
嗞啦一声
水疼痛
还是火疼痛

把冷而硬的铁
（比如锅）
插在火与水的中间
火欢畅
水先是呻吟
后是沸腾

水带上了火的体温

《座 位》

无须拨开别人的头颅
来搁置自己的目光
看不见就坐下来听
坐在后排并非心也远了

不能因为坐在侧旁
就把前边的人看偏了
就把好事情给瞅斜了
就把真功夫也瞧歪了

不能把脊背竖成墙
不能为荒言举起赞成的拳头
坐在前排，就意味着
带头为精彩的人生鼓掌